从LV诉茉莉奶白案看企业商标布局的战略价值
关琳琳
核心观点：商标布局绝非企业经营中的法务细节，而是直接关乎品牌生存与商业成本的战略命题。LV凭借数十年的防御性注册体系赢得千万级赔偿，茉莉奶白因商标申请屡遭驳回仍执意使用而承担巨额侵权责任——正反两面的教训，为所有企业敲响了商标战略的警钟。
引言：千万赔偿背后的商标之辩
2026年6月29日，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就路易威登马利蒂诉深圳市茉莉奶白餐饮管理有限公司商标侵权案作出一审判决，认定茉莉奶白使用的四叶花卉图形侵犯了LV旗下7件图形注册商标专用权，判令其赔偿经济损失1000万元及合理维权费用30万元，合计1030万元。
判决一出，舆论哗然。有人质疑”四叶花乃自然界常见纹样，何以被一家企业独占”，也有人认为奶茶品牌与奢侈品牌分属不同赛道，何来混淆之虞。然而，若拨开情绪层面的争议，从商标法律制度与企业战略的维度审视，此案揭示的恰恰是商标布局对企业发展的决定性意义。
本文拟从原被告双方的商标策略对比切入，论证三个核心命题：其一，防御性商标注册是品牌护城河的基石；其二，商标申请检索与驳回应对决定了品牌权利的合法性基础；其三，商标申请失败后的及时止损，是企业风险控制的关键环节。
一、LV视角：防御性注册构筑品牌护城河
LV之所以能够在跨行业的商标维权中获得胜诉，根本原因在于其构建了一套严密且具有前瞻性的商标防御体系。这套体系并非一日之功，而是数十年持续布局的结果。
从餐饮住宿到日用五金，从金属纪念碑到寿衣哈达，LV的商标版图延伸至看似与奢侈品毫不相干的诸多品类。这种”全品类占位”的策略，本质上是利用商标注册在先原则，提前封堵跨界仿冒的法律空间。即便LV自身从未涉足茶饮行业，但其在第43类餐饮服务上依法取得的第61812517A号四叶花卉图形商标的注册专用权，仍然构成了茉莉奶白使用近似标识的法律障碍。
（二）图形变体的矩阵式布局
LV的商标防御体系远不止单一标准图形。针对花瓣弧度、外框设计、内部线条、镂空样式等视觉细节，LV分别独立注册了多款差异化图形商标，形成了密集的图形变体矩阵。本案中，LV一次性动用7件四叶花卉系列注册商标作为权利基础，正是这种矩阵式布局的直接体现。
这种布局的战略价值在于：它有效封堵了”微调花瓣即不构成侵权”的规避空间。许多企业存在认知误区，认为只要对他人商标做局部修改就能绕开侵权认定。而LV通过注册大量近似变体，将权利保护范围延伸至各种可能的模仿形态，让后续的混淆性近似判断变得异常清晰。
（三）驰名商标的跨类保护加持
LV四叶花卉标识经过长期使用与广泛宣传，已被认定为驰名商标，依法享有跨类别保护的特殊待遇。根据《商标法》第十三条，就不相同或者不相类似商品申请注册的商标是复制、摹仿或者翻译他人已经在中国注册的驰名商标，误导公众，致使该驰名商标注册人的利益可能受到损害的，不予注册并禁止使用。
这意味着，即便LV未在某一品类完成注册，其驰名商标地位仍可作为兜底保护。当然，驰名商标保护遵循”按需认定”原则，LV并未将全部希望寄托于驰名商标保护，而是以全品类注册作为主力、驰名商标作为补充，构建了双层防护体系。
启示一：商标防御性注册不是”浪费钱”，而是以相对低廉的注册成本，规避未来可能发生的巨额侵权损失。对成长型企业而言，核心品牌标识至少应覆盖主营业务、上下游关联业务及易被仿冒的周边品类；对头部品牌而言，全品类防御注册则是品牌资产保护的标配。
二、茉莉奶白视角：商标申请与驳回应对的全流程管理
站在茉莉奶白的立场审视此案，其困境并非始于诉讼发生之时，而是早在商标申请阶段就已埋下隐患。从检索疏漏到驳回应对不力，再到权利落空后的执意使用，每一步决策都在累积法律风险。
（一）申请前检索的基础性作用
公开信息显示，茉莉奶白关联公司在2023至2024年间累计提交17件含四叶花卉图形的商标申请，覆盖第30类茶饮、第35类广告、第43类餐饮门店等核心类别，结果全部被国家知识产权局驳回，无一获准注册。
如此大规模、系统性的驳回，说明申请前的商标检索工作存在严重缺失。专业的商标检索不仅要查询相同标识的在先注册，更要对近似图形、驰名商标、跨类保护等因素进行综合评估。LV四叶花卉作为全球知名的商业标识，其在先权利属于公开可查的信息。若在品牌视觉设计阶段即引入专业商标检索，完全有可能在设计环节就规避近似风险，避免后续投入全部付诸东流。
（二）驳回复审的程序价值与策略选择
面对商标驳回，茉莉奶白选择了驳回复审程序。2025年11月，其复审申请再次被驳回，理由是申请商标与引证商标在文字构成、呼叫及整体外观等方面相近，共存于市场容易导致相关公众对服务来源产生混淆误认。
驳回复审本是商标申请受阻后的法定救济途径，其价值在于通过提交更多使用证据、论证差异点，争取商标获准注册。然而，驳回复审的成功率取决于引证商标的强度、两商标的近似程度、申请人的证据储备等多重因素。面对LV这样权利稳固、知名度极高的引证商标，复审成功的概率本就极低。此时更应同步启动障碍商标清除程序，而非将全部希望寄托于复审。
（三）障碍商标的清除路径：撤三与无效宣告
当商标申请因在先引证商标被驳回时，专业的商标策略不应止步于复审，而应对引证商标进行全面分析，判断是否存在可清除的法律空间。常见路径包括：
其一，注册商标连续三年不使用撤销（简称”撤三”）。若引证商标注册已满三年且无真实使用证据，可通过撤三程序将其撤销，消除注册障碍。其二，无效宣告。若引证商标存在违反绝对禁用条款、恶意抢注等情形，可通过无效宣告程序使其权利归于消灭。
结合本案涉案的7件LV注册商标（注册号：61812517A、68717216A、1106302、1111910、1112498、52161177、68725763A）来看，很多企业会认为该批商标多为LV非主营的跨界类别，大概率长期闲置，可通过撤三程序轻松清除障碍。但从商标实务与本案判决逻辑来看，该批商标撤三、无效的意义不大。
从商标核定类别来看，7件涉案商标主要覆盖第14类珠宝钟表、第18类皮革皮具、第25类服装鞋帽等LV核心经营品类，如第61812517A号商标核定使用于第43类餐饮服务，则属于典型的跨界防御注册。很多企业以为跨界防御商标无实际使用、极易被撤销，但商标撤三的核心判定标准并非“是否为企业主营类别”，而是商标是否在核定类别内存在真实、合法、有效的商业使用。
作为全球顶级奢侈品牌，LV的四叶花卉标识属于其核心品牌视觉符号，不仅在主营品类持续高频使用，在全品类防御体系下，会通过品牌授权、联名宣传、场景化展示、品牌维权公示等多种方式，在跨界核定类别中留存使用证据，满足商标法的使用要求。同时，该系列商标注册时间久远、持续稳定续展，且依托LV驰名商标的强保护属性，具备极高的权利稳定性。
更关键的是，即便个别跨界类别商标存在使用证据薄弱的表象，针对驰名商标、头部品牌的成熟防御商标，商标局、商评委及法院的审查尺度更为审慎，撤三、无效宣告的驳回率极高。反观普通企业，既难以举证LV商标存在连续三年无使用的事实，也无法突破驰名商标的跨类保护壁垒。这也印证了企业商标布局的核心逻辑：头部品牌的非核心类别防御商标，看似“无用”，实则是锁死市场侵权空间、无法轻易破除的法律壁垒。
对中小企业而言，这一实务细节极具警示意义：切勿凭主观经验判断大牌防御商标“可轻松撤三”，在遭遇商标驳回时，必须审慎针对性核查障碍商标的注册年限、续展状态、使用证据、驰名保护属性，精准评估清除可行性，避免误判局势、盲目复审、持续投入，最终陷入商标无法注册、持续使用构成侵权的双重困境。
启示二：商标注册不是”提交申请”那么简单，而是包含检索预判、方案设计、驳回应对、障碍清除在内的系统工程。企业应建立”品牌未动，商标先行”的意识，在视觉设计阶段即引入专业商标法律服务，从源头降低权利落空的风险。
三、知止不殆：商标申请失败后的风险控制与止损
如果说商标申请失败尚属常见的商业风险，那么明知商标未获注册仍大规模商业使用，则是将企业置于侵权责任的悬崖边缘。茉莉奶白案最值得所有企业警醒的，正是这一点。
根据《商标法》第六十三条，恶意侵犯商标专用权，情节严重的，可以在按照权利人损失、侵权人获利或商标许可使用费倍数确定数额的一倍以上五倍以下确定赔偿数额。
本案中，茉莉奶白早在2024年3月首次申请花卉图形商标被驳回时，就已明确知晓该标识存在在先权利障碍。此后多次申请、复审均被驳回，进一步确认了注册障碍的客观存在。然而品牌方并未停止使用，反而在全国扩张至2300余家门店，2025年营收约40亿元。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使用行为，在司法认定中极易被定性为主观恶意，直接导致赔偿数额的顶格裁量。
1030万元的赔偿额，在商标侵权案件中已属高额判赔。这一数字背后，法院显然考量了侵权人的主观过错程度、经营规模与获利情况。若茉莉奶白在首次驳回后即及时停用并更换标识，即便仍被认定侵权，赔偿数额也会远低于此。
许多企业决策者存在一种沉没成本谬误：品牌已经投入了大量设计费、推广费、门店装修费，此时更换标识损失太大，不如硬扛。然而商标侵权的法律风险具有累积效应——使用时间越长、门店越多、营收越高，最终的赔偿基数就越大。
从商业理性角度看，当商标注册确定无望时，及时止损才是最优策略。更换标识固然产生短期成本，但相较于千万级赔偿、品牌声誉受损、门店被迫整改等长期损失，前者显然更为可控。判决公布后，茉莉奶白连夜将部分门店Logo改为彩色版本，这种仓促的被动调整，恰恰印证了主动止损远胜于被动应对。
成熟的商标战略不仅要规划”如何注册成功”，也要预设”注册失败怎么办”的退出路径。企业应建立商标风险预警机制：当核心标识申请被驳回时，同步启动备选标识方案；当复审仍未通过时，果断切换至备用品牌视觉体系。
事实上，品牌的价值从来不在于某一个具体图形，而在于消费者对产品与服务的认知与信任。一个注册成功、权利稳固的商标，才能承载品牌价值的持续积累。反之，一个始终处于侵权阴影下的标识，越投入推广，未来的法律风险就越大。
启示三：商标战略的智慧不仅在于”争取”，更在于”放弃”。当核心标识确定无法注册时，及时止损、更换方案，是对企业资产最负责任的保护。明知侵权仍扩大使用，本质上是将整个品牌的命运押注于小概率的侥幸，最终必然付出沉重代价。
结论：构建企业商标布局的系统性思维
LV诉茉莉奶白案，是一堂生动的商标法治公开课。对广大企业而言，此案的意义远不止于”谁赢了官司”，而在于从中提炼出可复用的商标战略框架。
第一，前置检索是基础。品牌设计阶段即应引入专业商标检索，从源头规避近似风险，避免后续投入打水漂。第二，防御布局是保障。核心品牌标识应根据企业发展阶段，逐步扩大注册类别范围，构建多层次的权利防护网。第三，积极应对是关键。面对商标驳回，要综合运用复审、撤三、无效宣告等法律工具，同时准备备选方案，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第四，风险预警是底线。建立商标状态监控机制，当权利确定无法取得时，果断止损，避免侵权风险持续累积。
商标从来不是企业经营的”事后事项”，而是品牌战略的”先行官”。LV用四十年的持续布局证明了防御性注册的价值，茉莉奶白用千万级赔偿印证了忽视商标风险的代价。对于正在成长中的中国企业而言，越早建立系统的商标布局意识，就越能在品牌发展的道路上行稳致远。
●（2025）苏05民初617号民事判决书（公开报道要点）
●国知局关于第81049590号“茉莉奶白MOLLY TEA及图”商标驳回复审决定书（2025年11月3日）
●《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第13条第3款、第30条、第57条第2款、第63条
●LV第61812517A、68717216A、1106302、1111910、1112498、52161177、68725763A号商标注册档案（国知局商标网公示）
